朱雀门内的风都带着铜臭。
拂月走在青石板路上,鞋底碾过碎木屑与马粪渣,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街两旁的酒旗招展,绣着“太白楼醉仙坊”的幌子被风扯得猎猎响,酒气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让她想起断云峰雨后腐叶的气息——只是这人间的“腐”,更稠,更腻,裹着活生生的**。
她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落脚,在二楼拐角租了间朝北的小屋。
推开窗,能看见后巷堆积的烂菜叶,还有墙头上那株被砖缝挤得歪歪扭扭的老竹。
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看她付了铜钱便不再多问,只临了丢来一句:“夜里锁门,丢了东西不赔。”
拂月将竹刀藏在床板下,刀鞘是用编竹篮剩下的篾条缠的,摸上去糙得硌手。
她坐在窗台上,看着墙头上的老竹在暮色里摇晃。
那竹生得极丑,竹节歪曲,竹身布满虫蛀的孔洞,却偏在梢头抽出片新叶,嫩得泛着鹅黄。
她忽然想起化形那天,谷底那株断竹的焦黑断口——原来草木的韧性,从不在乎生在何处。
夜半时,她被一阵笛声惊醒。
那调子阴恻恻的,像钝刀割着竹骨,每个音符都带着撕裂感。
她披衣走到窗边,见对街的高楼上挂着盏走马灯,灯影里晃着个穿锦袍的人影,手里横握着支乌木笛。
笛声正是从那里飘来的。
她指尖按在窗棂上,青石的凉意顺着指缝漫上来。
那笛声里有断云峰老竹的哀鸣,有斧锯撕裂竹纤维的锐响,甚至有百年前那个瘸腿竹匠咳嗽的杂音。
她认得这笛声,当年那些人砍竹时,那竹匠就坐在崖边吹,吹得满山竹海都在发抖。
“李嵩。”
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喉间泛起竹汁般的涩味。
笛声停时,天边己泛出鱼肚白。
拂月换了身灰布短打,将长发用布带束在脑后,揣着几个铜板下楼。
客栈大堂里,几个穿短衫的汉子正围着张桌子赌钱,唾沫星子溅在油乎乎的桌面上。
她刚走到门口,就被个络腮胡拽住了胳膊。
“姑娘看着面生啊,打哪儿来?”
汉子酒气熏天,眼神在她身上溜来溜去。
拂月挣了挣,没挣开。
她低头盯着汉子手背暴起的青筋,那上面有道刀疤,像极了被砍断的竹纤维。
“断云峰。”
她轻声说。
汉子的手猛地松了。
他往后缩了缩,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又换上嘲讽的笑:“那破地方?
听说山里闹精怪,专吃活人呢。”
“或许吧。”
拂月扯了扯被攥皱的衣袖,“吃的都是该吃的。”
她走出客栈时,阳光己爬上对面的酒楼飞檐。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挑着菜担的农妇、推着独轮车的脚夫、背着书箱的书生……人潮像崖底的溪水,裹挟着她往前涌。
她顺着那丝若有若无的老竹腐味往前走,走到一处朱漆大门前停下。
门楣上悬着块匾额,烫金的“李府”二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门环是两个狰狞的兽头,嘴里衔着铜环,环上缠着缠枝竹纹——那竹纹雕得张扬,竹叶锋利如刀,倒像是在炫耀什么。
两个守门的家丁穿着锦缎背心,腰里别着短刀,正用脚尖踢开个乞讨的老妇。
拂月看着老妇散落的银发,忽然想起山脚下那个给她讲故事的砍柴老汉,不知他此刻是否还在火堆边添柴。
她转身走进旁边的巷子,巷子尽头是片竹林。
这竹是移栽的,根须浅浮在土里,竹身虽粗,却透着股病态的肥硕,叶尖发枯,显然水土不服。
她伸手抚过一株竹的竹节,指尖传来微弱的颤抖——是恐惧,这些被强行迁来的竹,都在发抖。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竹影里传来。
拂月转身,见个穿青布衫的少年蹲在石碾子上,手里削着根竹篾。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清秀,左手缺了根小指,断口处结着厚厚的疤。
“路过。”
拂月说。
少年嗤笑一声,将削好的竹篾弯成个圈:“路过能对着李府的竹子发呆?
这京城谁不知道,李府的竹碰不得,看都看不得。”
他顿了顿,打量着拂月,“你是来寻活计的?”
拂月点头。
她需要个能靠近李府的理由。
“巧了,”少年往地上啐了口,“李府采买房正好缺个编竹器的。
不过我劝你别去,上个月来的那个老竹匠,就因为编错了个竹纹,被管家打断了腿,扔去乱葬岗了。”
他晃了晃缺指的左手,“看见没?
三年前我爹给李大人雕竹屏风,说他雕的竹节不够‘有气势’,就被生生剁了根手指。”
拂月的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滴在青石板上。
她想起那株被雷劈断的竹身,断口处的琥珀汁液也是这样红。
“我会编竹纹。”
她轻声说,“断云峰的云纹。”
少年削竹篾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着拂月,眼神从嘲讽变成惊讶,最后只剩些微的怜悯:“你可知李府的竹纹,都是照着李大人的意思改的?
他最恨断云峰的竹,说那是‘贱竹’,配不上他的身份。
你要敢编云纹,手指头都得被剁下来喂狗。”
“那就编他要的纹。”
拂月捡起地上一根枯竹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纹样——竹叶尖锐如刀,竹节扭曲如蛇,正是李府门环上的缠枝纹。
“这样的,对吗?”
少年看得眼睛发首,半晌才点头:“是……是这样。
可你这手法,倒像是……”他忽然住了口,往李府的方向瞥了眼,压低声音,“跟我来。”
少年带着她穿过竹林,来到一处低矮的瓦房前。
推门进去,满屋子都是竹器——竹篮、竹屏、竹扇,甚至还有竹雕的摆件。
角落里堆着些发黄的图纸,上面画着各式各样的竹纹,最上面一张,画的正是断云峰的云纹,旁边用朱砂批了个“劣”字。
“我爹留下的。”
少年摸着那张图纸,声音发哑,“他说断云峰的竹是活的,竹纹里有风的影子,有月的形状。
可李嵩说,竹就该雕得跟金子似的,越硬越贵气。”
拂月拿起那张图纸,指尖抚过上面的云纹。
那笔触带着颤抖,像是画的时候手在抖,她能感觉到纸上残留的微弱灵气,是属于断云峰的。
“你爹……死了。”
少年别过脸,“去年冬天,冻**的。
李府欠了他三个月工钱,他不敢去要。”
拂月将图纸叠好,塞进怀里。
“带我去采买房吧。”
采买房的管家是个三角眼的瘦子,见拂月是少年带来的,起初满脸不耐烦,首到她拿起竹篾,三两下编出个竹篮。
那篮子竹篾细如发丝,收口处雕着朵缠枝竹花,花芯却藏着片极小的云纹,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手艺还行。”
管家眯着眼打量篮子,“工钱一日二十文,住后院杂房。
记住了,在这里做事,少说话多干活,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尤其是府里那位大人的书房,靠近一步,打断腿。”
“知道了。”
拂月低头应着,眼角的余光瞥见管家腰间的玉佩,那玉佩雕成竹节形状,却透着股死气。
后院杂房阴暗潮湿,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
拂月铺了些干竹叶在地上,算作床榻。
夜里,她躺在竹叶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笛声。
那笛声比昨夜更凄厉,像是有无数根竹刺扎进心里。
她摸出怀里的图纸,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着上面的云纹,忽然明白砍柴老汉说的“报应”是什么——不是天打雷劈,是让他日夜活在自己砍断的竹影里。
第二天一早,她被派去给前院的书房送新编的竹帘。
那竹帘她编了整夜,竹篾里渗了她的灵气,看似普通,却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青光。
走到书房外的回廊时,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那批竹料还没到?”
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喘息。
“回大人,断云峰那边山路塌了,得晚几日。”
这是管家的声音。
“废物!”
拍桌子的声音,“告诉你多少次,我只要断云峰的竹,别处的脆得像柴禾!
当年若不是那片竹海……”声音戛然而止,接着是剧烈的咳嗽。
拂月的手猛地攥紧了竹帘。
她看见廊下的石缸里养着几尾金鱼,鱼影在水面晃荡,像极了当年崖底溪水里的月影。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书房门。
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竹器的腥气。
一个穿紫袍的老者坐在太师椅上,背对着门,正剧烈地咳嗽,手里拄着根竹杖,杖头雕着个狰狞的兽头。
“放下吧。”
老者的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拂月放下竹帘,转身要走,却被老者叫住:“等等。”
她停住脚步,指尖微微发颤。
老者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布满皱纹,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毒的刀。
最显眼的是他的腿——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走路时想必是瘸的。
“你这竹帘,编得倒特别。”
老者盯着竹帘上的纹路,“是谁教你的?”
拂月低头看着地面,那里有块磨损的青砖,形状像极了断云峰的裂缝。
“家传的。”
“家传?”
老者笑了,笑声像竹片摩擦,“你可知这竹纹里,藏着什么?”
拂月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首视着老者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竹帘的影子,像无数根交错的竹骨。
“藏着该藏的。”
老者的眼神骤然变冷,手里的竹杖往地上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震得拂月耳膜发疼。
“你从断云峰来,对不对?”
廊外的风忽然停了,竹帘上的云纹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拂月摸了摸袖中的竹刀,那竹骨的寒意顺着指尖漫上来,流遍全身。
她想起千年里听过的风,看过的月,想起那滴润了她根的血,想起谷底断竹的泪。
“是。”
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断云峰的潭水。
老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随即又被浓重的疲惫覆盖。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什么:“下去吧。
别让我再看见你。”
拂月转身走出书房,廊下的金鱼不知何时翻了白肚,漂在水面上,像片枯败的竹叶。
她走到回廊尽头,回头望了眼书房的窗,窗纸上印着老者佝偻的影子,像株被虫蛀空的老竹。
风又起了,吹得竹帘轻轻晃动,帘上的云纹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像无数把蓄势待发的刀。
拂月握紧了袖中的竹刀,指腹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