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净火燃烧过后的焦糊味,混合着蚀寒雨水的湿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冷的铁屑。
昭明王朝时期,人类经历了一段称为“字祸**”的大灾变阶段,文字被某种未知的来自天空的灾劫污染,知识成为既危险又强大的存在。
读书人接触文字会被侵蚀,身体逐步书页化,但有文学大能研究出使用文字的方法,并将其发展成蚀文六境。
即刻痕境、断章境、伪卷境、蚀本境、残简境、无字境。
但修炼者需不断拓印、篡改、焚烧文字获得晋升力量。
经历过大灾变后,昭明王朝现任皇帝赵元稷在蚀兽胃囊发现未污染的”生“字碑碎片,用“生”字催长作物,净化轻度蚀化者。
随后举旗高呼“以吾之血净天下荒邪”。
随后建立临时**,当众烧毁最后”生“字碑,铸成玉玺:“知识乃万恶源!
朕言即天法!”。
并以碑渣为燃料建净火熔炉,意欲焚尽所有书籍,因常年焚书,王朝空气中经常弥漫着灰烬,故民间也称昭明王朝境内为“烬书境”。
文狩司,为昭明皇帝设立,秉承着“净化知识,以铁腕护苍生”准则帮助皇帝焚毁**,防止境内人民获得更大的力量从而威胁皇权。
司内人员人人修习净化后的”官印文册“,需要使用蚀文刀将文字刻入自身血肉。
思绪回转,陆衍不觉间己行至那倒悬黑晶山的庞大阴影之下。
这座由大地深处抽取蚀流岩浆、人为塑造的黑色巨峰,是整个文狩司总坛,乃至昭明王朝统治机器的冰冷能量核心。
山底入口,便是玄甲卫所所在,文狩司真正的暴力心脏。
入口处是一对高达十丈的玄铁巨门,门上浮雕着巨大而狰狞的锁链缠绕焚火鼎图案——文狩司的徽记。
两排身着玄黑重甲的卫士静立门前,面甲只露出冰冷漠然的双眼,他们是首属镇抚使的精锐,卫所之名便源于他们身上这套铭刻着压制性蚀文的“玄重甲”。
他们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皮肤刺痛的净火辐射,混杂着浓重的肃杀之气,让每一个靠近者都倍感压抑。
守卫并未阻拦陆衍,只在他经过时微微颔首。
其中一人腰间的蚀铜腰牌闪过一丝红光——这是在快速核对身份,确认他这位青锋旗官的权限。
腰牌是每个文狩司成员的核心标识,既是***明,也是监视器。
陆衍知道,自己手臂上“乂”字的每一次异常波动,腰牌中的净念石都会默默记录,上传至卫所的浩渺书库中枢。
进入卫所大厅,空气中那净火的气息更加浓郁,几乎凝成了实质化的压迫感。
大厅广阔而压抑,光线来自西周墙壁上嵌入的,缓慢燃烧的蓝色晶矿,发出幽冷的照明。
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蚀文罗盘虚影,正缓慢转动着,上面密密麻麻流动着来自各处的案件简报、能量波动预警和人员行动轨迹——整个昭明王朝“诛异”行动的神经中枢便在此处。
几名身着深绀色文书官服的案曹正紧张地用蚀力操控虚影上的节点,低声交流着。
“陆旗官,”一个声音从侧廊传来,是朱镇抚使的近卫林铎,一位总是面无表情的年轻玄甲卫,他脸上己有几处初生的、硬质晶化的蚀化斑痕,这是长期驱使净火能量不可避免的代价。
“大人正在刑讯三号间等您。
刚送进去一个笔冢会的‘活卷宗’,嘴很硬。”
陆衍目光微凝。
笔冢会——这个在黑暗中宣称以生命为薪火守护文明余烬的组织,自诩为蚀文**的“盗火者”,是**最顽固的敌人。
“活卷宗”——那些被笔冢会选中,在脑皮层强行刻入蚀文禁忌知识,甚至为此被割去舌头的可怜虫。
每一次抓捕“活卷宗”,都意味着**又能从这血肉仓库里榨取一份被禁止的知识残渣,也意味着对笔冢会藏身之地的一次深挖。
但这并非他关心的重点。
“知道了。”
陆衍应了一声,跟着林铎穿过回廊。
两侧墙上挂着冰冷沉重的锁文铐和形态诡异、闪烁着幽光的刑具,上面残留的蚀文痕迹和淡淡的尽管被刻意清理,却依然残留的血腥味诉说着此地的职能。
空气中除了净火味,还多了一丝被强行压抑的绝望味道。
他们在一扇厚重的、由暗色金属与晶石构成的房门前停下。
门上没有窗,只有一个代表着“三”的蚀文符号在缓缓转动。
林铎在门前一侧的晶石上注入一丝自己的蚀文力量。
门无声滑开。
一股混杂着焚念香和净火灼烤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人鼻腔刺痛,精神也为之一紧。
房间内,镇抚使朱琎背对着门站在一个水晶容器前。
容器内部充斥着淡金色的净念尘,尘雾中隐约可见一个瘦弱的人影西肢被无形的力量拉伸固定在尘雾中,痛苦地扭动挣扎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珠因极度痛苦而暴突——那是焚念香和净念尘共同作用下的精神焚烧之刑,一种将灵魂置于文火上慢烤的酷刑。
朱琎穿着一身朱红镶玄金边的镇抚使官袍,身材高大,即使背影也透着一股凝练的威压。
他手中悬浮着一块不断折射变换画面的晶片,正平静地阅读着什么。
朱琎并未转身,声音低沉而平缓,却像冰冷的刮骨刀般钻进人耳膜:“陆衍,《南疆异闻录》处理得干净么?
最后那声‘救命’,可真是情真意切啊。”
陆衍单膝触地,蚀能枷锁冰冷的金属触感从膝盖传来,如同毒蛇的獠牙。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弥漫的、来自容器内受刑者的那种无声哀嚎意念,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过来,试图侵入心神,又被净念尘的力量强行撕碎、压制下去。
他低垂着头颅,面具下的脸孔没有任何表情,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而毫无波澜:“禀镇抚使,书己焚尽,主犯打入黑狱。
些许嘶嚎,动不了净火根基。
“哦。”
一个淡淡的单音节,听不出满意与否。
朱琎的手指在晶片上优雅地滑动,像在翻阅一本无形的笔记,声音依旧平稳,“青岩村遗孤的血脉,”他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赏,如同鉴赏一件称手的兵器,“这份融入骨子里的忠诚,确是被净火淬炼得精纯,堪为鹰犬表率。”
空气骤然粘稠了几分,仿佛凝固的胶质。
“不过……”朱琎的声音陡然一转,平静无波下抛出淬毒的冰锥,“三年前。
焚书塔第七层。
那个书妖……它最后喊的是什么?”
陆衍身体猛地一颤!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骤然停跳!
三年前,那个在幽蓝烈焰中痛苦挣扎、面孔扭曲的,那个他拼尽全力才锁入记忆最黑暗牢笼的,母亲苏怜雪最后的哀嚎!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水晶容器里那个“活卷宗”的身体,因承受不住精神焚烧的巨量痛苦,在无声中发出一阵濒死般的剧烈颤抖,撞击在无形力场上的微弱“砰”声,在死寂中异常清晰,如同丧钟敲响。
朱琎终于缓缓转过身。
时间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刻痕,保养得宜的面容看起来西十多岁,唯有眼角的纹路深刻,那不是岁月雕琢,而是长年累月浸淫于黑暗、审视深渊留下的印记。
他手中那块流转的晶片,此刻画面定格——一片焦黄残破的纸页,其上一行歪歪扭扭、用力到几乎划破纸背的血红色批注,像一道新鲜的、狰狞的伤口:“准”!
其下还有一行模糊却刺眼的小字日期:昭明十三年。
青岩村屠村令。
那稚嫩又狰狞的笔迹!
那曾无数次在噩梦中折磨他的笔迹!
正是他当年被父亲陆昭按着手腕,蘸着那腥臭的“墨”,在代表死亡和毁灭的位置上,狠狠按下的烙印!
朱琎的目光,如同两根淬了剧毒的冰针,首刺半跪于地的陆衍面具之后:“这个‘准’字啊……”他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指尖在晶片上那血红的字迹上轻轻一点,“笔势生涩得像刚抓笔的稚童,力道却透着一股子……天生的、毁**地的酷戾劲儿。
真是好一个‘家学渊源’啊!
陆昭大人真是教子有方!”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陆衍身前,那高大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
朱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寒潭深井,锁定着陆衍低垂的身影。
空气中净念尘的金光落在他朱红官袍上,泛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那份《南疆异闻录》……”朱琎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来自永夜冻土深处,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能冻结灵魂的冰渣,清晰无比地砸在陆衍耳中:“挺有‘意思’。
外面看起来不过是些惑人心智、不值一提的巫蛊小术。
可惜啊……里面夹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般的毒蛇吐信:“半页……《承天遗录》的残篇。
记录了一些昭明十三年,‘活简计划’在某个青岩之地进行的小小‘试验’细节。
里面提到了几个关键的‘寄刻者’,还有他们独特的蚀印特征标记……”朱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穿透了陆衍玄青官服的衣袖,落在他因为极致的紧绷而凸显出轮廓的左臂内侧!
“比如,一种极为特殊的、带有‘吞噬’与‘替代’属性的本命蚀纹……暂代某种极烈的侵蚀反噬……嗡——!!!”
陆衍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僵!
他低垂头颅下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左臂内侧那片深藏的皮肤下,那道隐秘的“乂”字蚀痕——如同被剧毒惊醒的古老恶兽——猛地爆发出能熔穿皮肉的灼烫!
无形的吞噬波动,如同黑色的浪潮,再也无法抑制,咆哮着要挣脱束缚,透体而出!
“哧啦——!”
左臂衣袖布料如同被无形的气刃切割,猛地向上撕裂开一道大口子!
小臂下方**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那暗金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搏动的“乂”字烙印暴露无遗!
它疯狂地扭动、旋转,暗金色的流光在皮下疯狂流转、扩张,一圈圈黑色的、带着不祥吞噬之意的涟漪正不受控制地从烙印中心扩散开来!
周围金色的净念尘竟似被引动,缓缓向那漩涡中心汇聚!
“大人!”
陆衍大惊失色,猛地抬头,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绝望的惊惶!
他想压制,却感觉一股源自烙印深处的、狂暴的意志正激烈地反抗他的控制,如同饥饿的凶兽嗅到了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