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台镇卫生院

，刚好七点二十。，其实就是城中村边上的一排平房，租的是一户人家的院子，一个月三千块。，停着七八辆三轮车，靠墙搭了个简易雨棚，棚底下码着这两天积压的快件。正屋三间，一间当办公室，一间当仓库，还有一间是休息室——其实就是摆了几张破沙发、一台落灰的电视机，角落里扔着几个没洗的饭盒。，拎着帆布包进了院子。“哟，老沈来了。”有人冲他喊了一声。，二十四五岁，瘦高个儿，头发染了一撮黄毛，歪在三轮车座上抽烟。，干了三年，每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送件慢吞吞的，但跟谁都混得熟。：“早。”
“早啥呀早，”小郭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天，“一会儿李贵来了，又得催命。昨儿个晚上开会你不在，那老头儿发了一通火，说这个月投诉率高，月底要扣绩效。***，扣****，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再扣喝西北风去。”

李贵是站点的老板，四十二三岁，本地人，开了这家快递点六七年，手里有六辆三轮车、七八个快递员。这人性子抠，能省一分是一分，对员工也刻薄，罚款的名目一套一套的：迟到扣二十，投诉扣五十，丢件按原价赔，有争议先扣员工再慢慢查。

沈浩在小郭旁边蹲下，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掏出一根烟递过去。

小郭接过来看了一眼：“哟，红塔山？今天发财了？”

“朋友给的。”沈浩自已也点上一根。其实是上周帮隔壁老王铲事，老王硬塞给他的，他舍不得抽，今天揣了一包在身上。

“啧，好烟就是不一样。”小郭深吸一口，往空中缓缓吐出一个烟圈，“老沈，你说咱们这活儿干着有啥意思？天天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到手三千来块钱，还不够人家一顿饭钱。”

沈浩没接话，只是抽烟。

小郭也不在意，继续叨叨：“我家那口子又跟我吵，说我没出息，让我去送外卖，说送外**送快递挣得多。我说你懂个屁，送外卖那是拿命换钱，单子催得紧，晚一分钟扣五块，撞了车没人管。咱们这好歹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坐办公室里分分件，多舒服。”

“那是你。”沈浩终于开口，“你坐办公室分件，我得出门送。”

小郭嘿嘿一笑：“谁让你来得晚呢？等你熬够年头，也跟我一样，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

沈浩笑了笑，没说话。

又来了几个人，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老吴，四十多岁，老实巴交，干活慢但仔细，据说家里三个孩子，老婆没工作，全靠他一个人撑着。他骑着一辆嘎吱作响的电动车进来，后座绑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里面是他自已的装备——绳子、剪刀、记号笔、备用雨衣，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大周，三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嗓门也大，一进院就嚷嚷：“操，今儿早上又没吃饭，**我了，谁有吃的？”

小郭扔给他一包没开封的饼干：“拿着，别嚎了。”

大周接过去撕开，往嘴里塞了两块，含含糊糊地说：“一会儿李贵来了，你们谁帮我说说，昨天那个投诉真不赖我。那老娘们儿自已地址写错了，送到A栋非说该送*栋，我给她解释半天她不听，转头一个投诉打过去，**……”

“你跟李贵说，跟我说没用。”小郭翘着二郎腿，“我又不发你工资。”

大周又骂了几句，见没人接话，也就悻悻地住嘴了。

沈浩靠在自已那辆破三轮上，一根烟抽完，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他打量着院子里这些人——小郭油滑，老吴沉默，大周莽撞，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难处。两年下来，他早就摸清了每个人的脾气：谁可以深交，谁只能应付，谁最好离远点儿。

小郭看着油滑，其实人不坏，就是嘴碎，爱抱怨，但真有事儿他会搭把手。老吴是好人，但太软，谁都能欺负他，上次被人抢了件都不敢吭声。大周脾气暴，容易惹事，干活倒是舍得下力气，就是嘴巴不把门，什么事都往外咧咧。

至于其他人——老李、小孙、刘胖子，那都是各扫门前雪的主儿，没事的时候嘻嘻哈哈，真有事指望不上。

七点五十，李贵的面包车停在院门口。

车门打开，李贵从驾驶座下来。他四十出头，微胖，穿着皱巴巴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脸上常年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人的时候眼神总带着几分打量，好像在盘算能从你身上榨出什么来。

“都到齐了？”他扫了一圈，目光在沈浩身上停了半秒，移开，“进来开会。”

几个人鱼贯走进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屋子，靠墙摆着两张旧办公桌，桌上堆着单据、快递面单、计算器、烟灰缸，还有一台落灰的电脑。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黑笔写着这个月的各项数据：签收率、投诉率、丢件率。

李贵在办公桌后坐下，翘起二郎腿，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昨天总件量七百三，签收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五，投诉三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三起投诉，小郭一起，大周一起，还有一起——沈浩。”

沈浩愣了一下。

“说我？”他问。

“对，说你。”李贵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晃了晃，“客户姓周，女的，住翠苑小区。说你昨天下午三点半送件，打电话没人接，你就把件放门口了，结果被人拿走了。客户说她没收到，投诉咱们丢件。”

沈浩皱眉：“我放门口之前给她打过电话，没打通，发了短信告诉她件放门口了。她当时没回，今天才说没收到？”

“短信不算。”李贵把纸拍在桌上，“咱们公司的规定是，必须本人签收或者指定代收人签收。你放门口，没经过客户同意，就是你的责任。”

“那客户地址是五楼，又没有电梯，”沈浩语气平静，“我扛着二十公斤的东西爬上去，没人应门，我不能一直在那儿等着。我发短信了，她没回，我以为她默认了。”

“你以为？”李贵笑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沈浩，你以为的能当证据？客户投诉了，公司就要处理，按规定这个件你得赔。一百八的东西，你自已掏钱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小郭瞥了沈浩一眼，把烟掐灭了。大周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老吴低着头，看着自已的脚尖。

沈浩站在原地，没动。

一百八十块。差不多是他一周的工资。

“**，”他开口，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我想问一下，这客户之前有过类似情况吗？”

李贵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浩说，“她投诉的是我放门口没通知，但我发了短信。如果她当时看了短信，觉得不行，完全可以回个电话让我等，或者第二天再送。她没回。三天之后突然投诉说没收到，这中间有没有问题？”

李贵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浩看着他，“公司规定是规定，但得讲道理。我按规定打电话，按规定发短信，她没接没回，这算我失职吗？”

李贵沉默了几秒，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行了，这事回头再说。”他摆摆手，“先分件，别耽误干活。沈浩，你留下，我再跟你聊聊。”

其他人陆续出去了。

沈浩站在原地，等人都**了，看着李贵。

李贵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一副语气：“沈浩啊，你来咱们这儿两年了吧？”

“两年零三个月。”

“两年零三个月，”李贵点点头，“也算是老人了。你干活我放心，从不偷懒，也从来不给我惹事。但这件事，你得理解我——客户投诉了，我不处理，公司那边交代不过去。一百八十块，你先垫上，等回头这个客户再来件，我给你安排点好送的，把钱补回来，行不行？”

沈浩看着他，没说话。

李贵脸上那点假笑挂不住了，咳嗽一声：“怎么，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沈浩说，“我就是想知道，如果这个客户再来件，我真的能多拿提成，还是说，这只是您画的一个饼？”

李贵脸色变了变。

“沈浩，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浩语气还是那样平静，“我就是想说，我来这儿两年多了，每个月工资三千出头，迟到扣钱、投诉扣钱、丢件赔钱，从没多拿过一分钱。我知道您也不容易，但我也得活着。”

他说完，没等李贵反应，转身出了办公室。

院子里，小郭正蹲在三轮车旁边等他。

“怎么样？”小郭递过来一根烟，“那孙子又让你赔？”

沈浩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一百八。”

“操。”小郭骂了一声，“我就知道。那姓周的是个老油条了，上次投诉老吴也是她，老吴赔了八十。她专挑咱们这种没**的快递员搞，投诉完还拿退款，双倍赚。”

沈浩没说话，看着手里的烟，烟雾袅袅升起，在阳光下慢慢散开。

“你就打算认了？”小郭问。

沈浩把烟吸完，扔在地上踩灭，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先干活。”

他蹬上三轮车，往仓库那边骑去。

身后，小郭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