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薄得像层纸的破木板门,在沈枝意近乎用尽全身力气的推动下,发出“嘭”的一声,死死地关在杨飞面前。
关门卷起的细小灰尘扑了他一脸,带着刺骨的凉意和绝望的气息。
隔间内,安安那被闷在棉絮里、撕心裂肺的哭声,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穿透薄薄的门板,狠狠扎进杨飞的耳膜,钉在他的心脏上。
每一次抽噎都伴随着沈枝意压抑的、破碎的安抚声,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比任何尖刀都更能凌迟他的灵魂。
走廊里,刘婶刻薄尖锐的嗓音还在继续,像只聒噪的乌鸦:“瞧瞧!
连门都不让你进了吧?
活该!
要我说,你这种男人,死了都嫌埋得地方脏!
枝意真是倒了血霉摊**!
呸!
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
这恶毒的诅咒,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杨飞混乱的脑海。
前世临死前,周伟那张伪善的脸在眼前晃动,律师冰冷的声音宣读着“非生物学父亲”的鉴定,还有那间豪华病房里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最后,定格在沈枝意那双死水般绝望的眼眸,和安安瘦弱如豆芽菜、惊恐颤抖的小小身影上。
前世今生,两股巨大的痛苦洪流轰然对撞!
“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杨飞再也压抑不住,身体剧烈一晃,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在面前那扇冰冷的木门上!
暗红的血点,在昏暗中如同点点绝望的梅花。
“哎哟!
要死啊你!”
刘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尖叫一声,端着痰盂连连后退,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瞬间被惊恐取代,“晦气!
真是晦气!
大清早见血光!”
她骂骂咧咧,再不敢停留,慌忙**着拖鞋跑开了。
血腥味在冰冷污浊的空气中弥漫开。
杨飞抬手,狠狠抹去嘴角粘稠的血迹。
那温热的触感和刺鼻的铁锈味,非但没有让他眩晕,反而像一剂最猛烈的清醒剂,将他混乱、剧痛的灵魂彻底激醒!
他死死盯着门上那几点刺目的暗红,又仿佛透过那扇薄薄的门板,看到了里面蜷缩在冰冷角落、被恐惧和饥饿折磨的母女。
悔恨?
痛苦?
自我厌弃?
这些情绪如同地狱的业火,灼烧着他每一寸神经。
但此刻,这些情绪被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强行压下。
活下去!
让她们活下去!
让她们不再恐惧!
不再挨饿!
一个清晰得如同刀劈斧凿的念头,取代了所有的混乱和痛苦,占据了他重生的全部意识。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褪去了片刻前的狂乱和绝望,只剩下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决绝。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隔绝了他与救赎的门,然后猛地转身。
动作因为虚弱和寒冷有些踉跄,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他没有回自己那个同样冰冷破败的“房间”,而是首接走向通往楼外的、同样狭窄陡峭的楼梯。
每一步踏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台阶上,都像是在踩碎前世的虚妄和罪孽。
外面,天色依旧是那种压抑的铅灰色,寒风如同裹挟着冰碴子的刀子,狠狠刮在脸上、身上。
他只穿着一件同样破旧单薄的棉袄,寒风瞬间穿透布料,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冻得他牙关咯咯作响。
但他浑然不觉。
他需要清醒。
需要寒冷。
需要这彻骨的冰寒来压制胸腔里那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悔恨之火,更需要这无遮无拦的冷风,来吹散脑海中那些盘踞不散的前世碎片,看清眼下的绝境。
站在**楼外逼仄、堆满垃圾的院子里,杨飞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扑打在脸上,融化,带来刺骨的凉意。
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茫茫的雾气,和肺腑深处翻涌的血腥气。
记忆的碎片在极致的寒冷和清醒中,被强行梳理、拼凑。
1985年,初春,江城。
这具身体,26岁,正值壮年,却己被酒精和**掏空了大半,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不知哪里弄来的伤痕,虚弱不堪。
名声?
在街坊邻居和认识的人眼里,他就是一摊彻头彻尾的烂泥——酗酒、**、游手好闲、对妻女动辄打骂。
沈枝意……这个被他前世辜负至深、今生恐惧他如蛇蝎的女人,此刻唯一的生计来源,是街道火柴厂糊火柴盒的零工。
糊一个火柴盒,能赚几厘钱?
一天下来,手指磨破,眼睛熬红,又能换来几个冷硬的杂粮馒头?
安安……他的女儿,瘦弱得像根随时会折断的豆芽菜,长期的饥饿和寒冷,让她小小的身体比同龄人*弱太多。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再这样下去……钱?
口袋里空空如也。
不,比空空如也更绝望。
记忆中,昨晚他输光了家里最后一点钱,还欠着巷子口那个地下赌档几块钱的“水钱”。
债主随时可能找上门。
温饱?
那隔间里半个冷馒头,就是她们娘俩一天的口粮!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这不是天气的寒冷,而是看清现实后,那种**裸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和贫穷!
“不行……不能这样……不能等死……”杨飞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刺痛让他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闪烁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求生凶光。
必须立刻弄到钱!
弄到食物!
前世那些叱咤风云、动辄百万千万的金融操作、商业并购,在此刻毫无意义。
他现在需要的,是最原始、最首接的——活下去的资本!
一块能下锅的粮食!
一件能御寒的破棉衣!
他拼命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搜寻,如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淤泥里打捞一根细小的救命稻草。
“……码头……卸煤船……临时工……一天……管一顿饭……现结……”一个模糊的记忆片段,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骤然闪现!
对!
码头!
江城货运码头!
这几天,好像有一批计划外的北方煤船因为航道临时解冻提前到了,需要大量临时装卸工!
时间紧,任务重,工头急招人手,工钱日结,还管一顿午饭!
这消息是前世他烂醉如泥时,在路边听几个同样找活计的苦力闲聊提到的,当时他嗤之以鼻,醉醺醺地走开了。
现在,这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杨飞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刀割般的疼痛,却让他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烈。
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朝着记忆中的码头方向冲去。
单薄破旧的棉袄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冷、甚至有些地方还结着薄冰的泥泞街道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而狼狈的湿脚印。
刺骨的冰冷从脚底首冲头顶,却奇异地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脚步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