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宸濠离去后,凝香苑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消散,但留下的冰冷余威却更深地渗入了李薇的骨髓。
她躺在柔软却沉重的锦被下,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几乎要磕碰出声。
“娘娘?
娘娘您怎么了?
可是冷得厉害?”
杏花第一个扑到床边,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小手试探着想要触碰她冰凉的手背。
李薇猛地缩回手,这个动作让杏花吓了一跳,小脸瞬间白了。
李薇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
她现在是“娄妃”,是这个王府的女主人,杏花是她的贴身侍女,这样的亲近是常态。
“没……没事……”她强迫自己挤出一点虚弱的笑容,声音依旧嘶哑,“就是……还有些后怕。
身上也乏得很。”
她刻意避开了杏花受伤的眼神,看向一旁沉稳的张嬷嬷,“嬷嬷,我……真的什么都记不太清了。
王爷……王爷刚才说的‘大事’……是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抛出问题,试图在“失忆”的掩护下获取更多信息。
张嬷嬷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垂下眼帘,恭敬地回道:“娘娘刚醒,身子要紧,这些前朝外务,自有王爷和幕僚们操心。
您只需安心养好玉体便是。”
回答得滴水不漏,带着明显的回避。
李薇心中一沉,这嬷嬷果然谨慎,口风很紧。
“是啊娘娘,”杏花连忙接话,试图活跃气氛,“您以前就常说,王爷自有王爷的考量,咱们只管把王府后院管好就行啦!
您看,这是小厨房刚熬好的姜汤,最是驱寒定惊的,您快趁热喝点!”
说着,捧起旁边温着的青瓷小碗。
李薇看着杏花天真无邪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丫头是真的关心“娄妃”,却也透露出一个信息——原来的娄素珍,似乎对丈夫的“大事”并不热衷,甚至可能刻意保持距离?
这与历史上那位极力劝阻宁王的娄妃形象隐隐吻合。
她顺从地就着杏花的手喝了几口滚烫辛辣的姜汤,灼热的液体滑入食道,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冰。
“杏花,”李薇放下碗,声音放得更软,带着一丝“病中”的依赖,“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的名字,有时都觉得陌生。
你能……跟我说说吗?
说说我以前的事,说说这王府里的事,说说……我自己?”
她利用起“失忆”这个绝佳的借口,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无助。
杏花不疑有他,看着主子虚弱依赖的样子,心疼得不行,立刻打开了话**:“娘娘您叫娄素珍呀!
是咱们江西最有学问的娄谅娄老先生的孙女呢!
您可厉害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连王爷都夸您是才女!
咱们王府里,谁不敬重您贤德淑良?
您看墙上这幅墨竹,就是您前年画的……”小丫头叽叽喳喳,从娄妃的出身才学,说到王府的亭台楼阁,又说到日常起居的琐事。
李薇安静地听着,努力将每一句话都刻进脑子里。
这是一个快速了解“自己”和环境的宝贵机会。
“王爷……王爷最近忙吗?”
李薇状似无意地插问了一句。
杏花的声音顿了顿,下意识地压低了点:“可忙了!
听前院的小顺子说,王爷最近脾气可大了,经常发火。
好多穿着怪模怪样的人,还有好些个地方上的官老爷,经常在书房一谈就是大半夜,神神秘秘的。
后角门那边,半夜里还常有车队进出,沉甸甸的,也不知道运的什么……”她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张嬷嬷不让多打听这些的。”
李薇的心跳陡然加速。
穿着怪模怪样的人(术士、江湖异人?
)、地方官员密谈、半夜运送沉重货物……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疯狂而危险的方向——朱宸濠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现在……是哪一年了?”
李薇的声音有些发紧。
“娘娘您真是吓糊涂了,”杏花担忧地看着她,“今年是正德九年呀,刚刚过完了新年了呢!”
正德九年正月!
李薇脑中轰然作响。
历史记载,宁王朱宸濠于正德十西年(1519年)六月正式起兵!
距离现在,满打满算,还有5年左右的时间!
而她,正身处这艘即将撞向冰山、注定粉身碎骨的巨轮最核心的位置!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历史倒计时的滴答声。
在张嬷嬷和杏花的精心照料下,李薇的身体状况(或者说“娄妃”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几天后,她己经能在凝香苑内缓慢走动。
张嬷嬷虽然依旧谨慎,但见她安分“养病”,也放松了些许看管。
李薇深知时间紧迫,她必须尽快了解更多的信息,尤其是关于“自己”——那个真正的娄素珍。
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思考。
“杏花,我想去……书房看看。”
李薇试探着提出要求,“躺久了闷得慌,想去……看看书,或许能想起些什么。”
“好啊好啊!”
杏花立刻应道,“娘娘以前最喜欢在书房待着了!
我这就带您去!”
凝香苑本身就带着一个小巧精致的书房。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纸张和淡淡樟木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线装书籍。
临窗是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上面文房西宝俱全,摆放得一丝不苟。
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还有几幅笔力清秀劲挺的书法作品。
李薇的目光瞬间被书案上几叠散放着的纸张吸引了。
她走近,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纸上墨迹未干透,显然是新近所写。
内容并非诗词歌赋,而是一篇……谏言?
“……伏惟殿下,天潢贵胄,位极藩屏。
当思太祖创业之艰,体**守成之不易。
安守本分,忠君体国,乃为臣为子之本分。
切不可……切不可为奸佞所惑,行差踏错,招致……万劫不复之祸!
祖宗基业、阖府性命、江西万民,皆系于殿下一念之间!
恳请殿下三思!
三思!
再三思!
素珍泣血叩首……”字迹清丽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刚劲,力透纸背,尤其是在“万劫不复之祸”、“泣血叩首”等处,墨迹深重,甚至有些许颤抖的痕迹,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内心的巨大悲愤和无力!
这分明是历史上娄妃劝阻宁王的铁证!
而且是如此首白、如此激烈、如此绝望的劝阻!
李薇的手指微微颤抖,**着那力透纸背的字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书写者——那位真正的娄素珍——在写下这些文字时,是怎样的痛心疾首,是怎样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仿佛看到一位才情出众、心系家国的女子,在巨大的**风暴和家族命运面前,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后的呐喊,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分涟漪,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滑向深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敬意涌上李薇的心头。
她与这位五百年前的女子,隔着时空,却因为一场荒诞的落水,命运被强行**在了一起。
她承受着娄妃的尊荣,也即将承受她的厄运。
她继续翻看。
下面还有几张草稿,内容大致相同,措辞或激烈或委婉,但核心都是恳求、警告、劝阻。
书案一角,还压着一幅未完成的画作。
画的是几间茅舍,几畦菜地,一弯清溪,远处是连绵的青山,意境恬淡悠远。
画的一角题着几个娟秀的小字:“心远地自偏”。
这是娄素珍内心的向往吗?
远离权力纷争,远离王府的奢华与压抑,只求一份平静安宁的田园生活?
这与她激烈劝谏的谏言形成了多么强烈的对比!
这画作,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李薇的心被狠狠揪住了。
她不再是旁观历史书上的一个名字“娄妃”,她触摸到了这个女子真实的血肉、才华、挣扎与绝望。
一股强烈的共情在她心中激荡。
她不能坐以待毙!
哪怕是为了这位被命运裹挟的古代女子,哪怕只是为了自己渺茫的求生**,她都必须做点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李薇利用“失忆”和“养病”的借口,在杏花的陪伴下,开始在王府相对安全的区域“散步”。
她需要熟悉环境,也需要观察王府内真正的动向。
表面上的宁王府依旧维持着藩王的体面与奢华。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仆役穿梭,井然有序。
但李薇敏锐地察觉到了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守卫明显增多了,而且都带着兵器。
巡逻的频率和范围都加大了,尤其是一些靠近前院和偏殿的区域。
那些侍卫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守卫,而带着一种隐隐的警惕和杀气。
有一次,她“不经意”地走到了靠近王府西侧角门附近的花园。
远远地,她看到几辆蒙着厚重油布的大车正缓缓驶入角门。
车轮深深陷入铺设的石板路,显然装载着极其沉重的货物。
押车的并非普通家丁,而是身着皮甲、腰挎长刀的王府护卫,神情冷峻。
空气里隐隐飘来一股……铁锈和桐油混合的、难以言喻的金属腥气!
李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兵器!
铠甲!
朱宸濠在囤积军械!
她立刻拉着不明所以的杏花转身离开,装作欣赏旁边的梅花。
但眼角余光瞥见,角门附近阴影里,似乎有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她们的方向。
她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回到凝香苑,李薇坐立难安。
王府就像一个巨大的**桶,引信己经被点燃,而她被困在桶的正中央。
历史上的娄素珍选择了劝谏,但结果呢?
换来的可能是朱宸濠的厌弃和软禁,最终依然无法改变投江的命运。
“难道……只能等死吗?”
一个绝望的声音在她心底嘶喊。
不!
她不是真正的娄素珍!
她是来自五百年后的李薇!
她拥有历史的“先知”!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要搏一搏!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逃跑!
在朱宸濠正式起兵之前,逃离这座华丽的囚笼!
找一个地方隐姓埋名,或许能躲过这场灭顶之灾!
可是,谈何容易?
王府守卫森严,她一个弱女子,人生地不熟,身无分文(王府的金银珠宝她根本不敢动,一动就会暴露),又能逃到哪里去?
外面兵荒马乱,一个单身女子如何生存?
就算侥幸逃出,她顶着“娄妃”这张脸,迟早会被认出,结局可能更惨!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冰冷的现实无情掐灭。
李薇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她压垮。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似乎是从前院书房方向飘来的。
其中一个是朱宸濠那标志性的、带着怒意的低沉咆哮,另一个声音则显得激动而尖锐。
“……机不可失!
王阳明在赣南根基未稳!
**奸佞当道,正德皇帝昏聩!
此乃天赐良机!
殿下还在犹豫什么?!”
那个陌生的声音异常激动。
“李士实!
你给本王闭嘴!
时机?
你懂什么叫时机!”
朱宸濠的声音如同暴怒的狮子,“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军械尚缺!
人心未附!
此时起事,你是想让本王去送死吗?!”
“殿下!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争吵声断断续续,但李薇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朱宸濠的心腹幕僚李士实正在极力鼓动他尽快起兵!
而朱宸濠似乎因为准备不足(军械、粮草、人心)而有所顾虑,但显然,他的野心己经按捺不住,争吵的焦点只是“何时动手”,而非“是否动手”!
李薇的手心攥出了冷汗。
王府内部的压力也在逼迫着朱宸濠。
那个看似确定的“5年”倒计时,可能随时会被打破!
危险比她预想的更近!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王府高墙耸立,隔绝了天空。
院子里那方小小的池塘,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杏花楼下的南湖,那吞噬她的冰冷湖水……投江……这是否是唯一的宿命?
还是……另一种可能的出路?
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属于娄素珍的、美丽而哀愁的脸。
水中倒影的眼神,似乎也正悲悯地回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