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谷的岁月,像谷中流淌的溪水,安静得能听见时光滴落的声音。
江澈在竹屋中渐渐长大,从那个需要裹在襁褓里的婴孩,长成了个眉眼清俊的小童。
他的白发依旧如霜,只是不再像幼时那般柔软,被白尚衣用木簪简单束在脑后。
红瞳在寻常时日里会淡成琥珀色,唯有情绪波动时,才会泛起朱砂般的色泽。
七岁的江澈,早己把忘忧谷的每一寸土地都踏遍。
清晨跟着白尚衣在湖边练吐纳,上午趴在案几上看白尚衣制弦,下午便抱着一把特制的小琴,在梧桐树下拨弄不成调的音符。
白尚衣从未正经教过他修炼法门,只每日让他临摹琴谱,或是用指尖感受琴弦的震颤。
江澈却天生对弦音敏感,那些拗口的乐理一听就会,连白尚衣都惊叹的 “辨弦术”,他只练了半年便能闭着眼说出琴弦的材质与年岁。
“师父,为什么谷里的灵草都长在瀑布边呀?”
**的午后,江澈蹲在竹屋前的空地上,看着瀑布边的几株灵草发愣。
那些草苗昨日还青翠欲滴,今日却蔫头耷脑,叶片边缘泛着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灵气。
白尚衣正在屋檐下晾晒新制的蚕丝弦,闻言动作微顿,随即笑道:“草木也有灵性,或许是不喜被人拘束吧。”
他望着江澈的背影,目光落在那孩子不自觉摩挲琴弦的手指上。
七年过去,指尖的旋纹非但没消失,反而随着他触碰琴弦的次数增多,渐渐凝出淡淡的银辉。
江澈没再追问,只是蹲在那里,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焦黑的草叶。
就在指尖触及叶片的刹那,他忽然觉得丹田处升起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手臂涌向指尖。
那暖流所过之处,本己枯萎的草苗竟微微颤动,叶片上泛起极淡的绿光,像是在贪婪地汲取着什么。
“咦?”
江澈眼睛一亮,正要再试,却见那绿光猛地一缩,草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干瘪,连根系都化作了灰黑色。
他吓得缩回手,指尖的旋纹正发烫,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弦丝在皮肤下游走。
“怎么了?”
白尚衣不知何时己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株彻底枯死的灵草上,眉头微蹙。
江澈举着发烫的手指,眼圈有些发红:“师父,我把它弄坏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丹田处的暖流变得躁动,顺着经脉疯跑起来。
梧桐树下那片平日里灵气最浓郁的土地,竟以他为中心泛起涟漪,地面的青苔迅速泛黄,连旁边的竹篱笆都簌簌落下几片枯叶。
“不好!”
白尚衣脸色一变,迅速将江澈揽入怀中,同时屈指在他眉心一点。
一道温和的灵力注入江澈体内,试图安抚那股躁动的暖流,却被那股力量蛮横地撞开。
那力量像是饿极了的野兽,疯狂吞噬着周围的灵气,连白尚衣注入的灵力都被啃噬得七零八落。
江澈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在发*,红瞳不受控制地泛起血色,视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层淡淡的红雾。
他看见白尚衣焦急的脸,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 体内那越来越响的嗡鸣,像是有无数根琴弦在同时震颤。
“凝神!
听琴音!”
白尚衣低喝一声,双手按在 “忘忧”上 ,指尖急促地拨动琴弦。
镇魂调的旋律如潮水般涌来,清越的琴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顺着江澈的耳朵钻进脑海。
那些躁动的暖流像是被无形的弦丝捆住,冲撞的力道渐渐减弱。
江澈下意识地跟着琴音调整呼吸,掌心的旋纹随着旋律轻轻发亮,竟与“忘忧”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一盏茶的功夫后,江澈体内的暖流终于平息,红瞳也褪去了血色。
他瘫在白尚衣怀里,浑身冷汗淋漓,看着周围枯黄的草木,小声问:“师父,我是不是…… 真的是魔子?”
白尚衣沉默片刻,将他抱回竹屋,取来一块冰凉的玉石按在他掌心:“这不是魔性,是你的天赋。”
他指着江澈脊背上隐约浮现的弦纹,“你看,这是灵弦族的‘噬弦脉’,能与天地间的弦音共鸣。”
江澈似懂非懂地摸着自己的脊背,那里的皮肤依旧光滑,却能感觉到皮下有什么东西在随着呼吸轻轻搏动,像一根沉睡的琴弦。
“为何以前没有这样?”
“因为你长大了。”
白尚衣取过一卷泛黄的帛书,摊开在案几上,上面画着复杂的经络图,旁标注着细密的音符,“七岁是弦脉初醒的年纪,从今日起,师父正式教你弹琴。”
他指尖点在帛书的第一幅图上:“这是清心弦诀,既是吐纳法门,也是琴谱。
你每日需按此法运转灵气,再以琴音引导,将多余的噬灵之力导入琴弦,方能守住本心,不伤外物。”
江澈看着帛书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又看了看窗外被自己无意间吸干灵气的土地,忽然握紧了小拳头:“我会学好的,不会再弄坏谷里的草木。”
白尚衣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又藏着几分担忧。
他取出一把小巧的木琴,递到江澈手中:“这把琴,是为师用梧桐木所制,不会被你的弦脉伤到。
从今日起,卯时练吐纳,辰时学乐理,午时临摹琴谱,未时…… 师父教你真正的弦法。”
江澈接过木琴,指尖轻轻拂过琴弦,琴身传来温润的触感。
他抬头看向白尚衣,见师父正低头调试“忘忧”的弦音,阳光透过竹窗落在他发白的鬓角上,像是落了层雪。
“师父,灵弦族…… 是什么样的?”
白尚衣调弦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是很擅长弹琴的人。
等你学会清心弦诀,师父就讲他们的故事给你听。”
江澈用力点头,抱着木琴跑到案几前,学着白尚衣的样子盘膝坐下。
虽然他还不懂什么是灵弦族,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的身体会吞噬灵气,但他知道,只要跟着师父好好学琴,总有一天能控制住这奇怪的力量。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新的开始伴奏。
竹屋内,一老一小的身影映在墙上,指尖同时落在琴弦上,两道琴音交织在一起,一个沉稳如山,一个稚嫩如泉,在忘忧谷的午后,奏响了修炼之路的第一个音符。
江澈不知道,这一日不仅是他修炼的开端,也是白尚衣藏在心底的计划正式启动的日子。
那些关于灵弦族的往事,关于天音阁的恩怨,终将随着他弦脉的觉醒,一点点浮出水面。
而此刻的他,只是专注地看着琴弦,想着如何弹出像师父那样,能安抚万物的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