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喧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每个人都裹在里面。
黄包车夫的铃铛声、挑夫的号子声、洋行职员的谈笑声,还有远处火车进站的鸣笛声,织成了一曲属于1935年上海的交响乐。
可这乐曲里,总藏着些不和谐的音符——比如**浪人腰间短刀的寒光,比如巡捕房**的阴影,比如那些藏在人群里,警惕又愤怒的眼神。
程维钧刚坐上黄包车,还没来得及让老周吩咐车夫回家,就听见一阵尖利的哭喊声。
“别打了!
别打了!
我再也不敢了!”
那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是个少年的嗓子,喊得声嘶力竭,听着让人心头发紧。
他皱了皱眉,掀开黄包车的布帘探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报摊旁,三个穿着和服的**浪人正围着一个穿粗布褂子的少年拳打脚踢。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三西岁,个子瘦小,怀里还抱着一摞没卖完的报纸,此刻正被一个浪人摁在地上,脸贴着肮脏的地面,嘴角己经流出了血。
“让你印!
让你敢骂**!”
一个留着仁丹胡的浪人,用生硬的中文骂着,一边骂,一边用穿着木屐的脚往少年身上踹,“冀东自治是*****的好事,你们这些***,懂个屁!”
被打的少年正是报童阿西。
他今天运气不好,刚从报馆取了新印的号外,还没卖出几份,就被这三个浪人拦住了。
领头的仁丹胡看见他报纸上“冀东伪**”的标题,二话不说就抢过报纸撕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着说着就动了手。
阿西抱着头在地上打滚,碎石子嵌进掌心也不觉得疼,只有一股又烫又腥的气堵在喉咙里。
他怕那三个浪人折回来再踹他几脚,更气自己没出息——明明攥着爹留下的那把生锈的螺丝刀,却在浪人拔刀时吓得浑身发抖。
“爹……爹……”他咬着牙呜咽,额角磕在码头的青石板上,磕出个血包。
去年秋天的火光又在眼前炸开,闸北纱厂的厂房在浓烟里噼啪作响,爹推着他从后墙缺口逃出来时,后背的衣服己经燃成了火团。
“小西,跑!
往租界跑!”
那是爹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像被火燎过的棉线,一扯就断。
后来娘告诉他,***说纱厂藏了**分子,一把火连机器带工人烧了个干净,抚恤金至今没影,只给了个“**同伙”的罪名。
他在地上翻了个身,看见散落的报纸碎片上,鲁迅先生的文章被踩得模糊不清。
上个月沈小姐教他认的字还记着几个——“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
可此刻他只看见自己磨破的草鞋,看见娘临走时塞给他的那半块糙米饼,早就在刚才的推搡中掉进了江里。
“阿西!”
有人低喊。
他猛地抬头,看见沈小姐刚才塞进他怀里的那叠油印纸正从裤腰里滑出来,边角己经被冷汗浸湿。
他慌忙捂住,像抱着团火——这是要送到法租界霞飞路那家“老钟表店”的,沈小姐说,那里的修表师傅会用三短一长的敲门声接应。
上次他送完信,师傅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子,那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闻到肉香。
浪人的脚步声远了,码头的喧嚣又涌了上来。
挑夫扛着洋布包从他身边跑过,黄包车夫扯着嗓子问“去不去静安寺”,一个穿西装的洋人正对着江面上的**军舰拍照,闪光灯刺得他眼睛发酸。
阿西慢慢爬起来,后背**辣地疼,大概是刚才被踢中了。
他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螺丝刀,紧紧攥在手里,铁锈硌得掌心发疼,却奇异地让人踏实。
裤兜里的铜哨子硌了他一下,那是爹在纱厂当保全工时用的,吹起来能穿透机器的轰鸣。
阿西把哨子塞进嘴里,**,咸咸的。
他想,等把这叠纸送到钟表店,就去十六铺码头找活干,帮人扛麻袋,能挣两个铜板。
昨天听码头的老王说,有艘去重庆的货船缺个打杂的,管饭。
他想去重庆,听说那里没有**兵,听说那里的学生都在唱《******》,就像沈小姐书包里那首谱子一样。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油印纸往裤腰里塞得更深些,然后佝偻着背,贴着货栈的墙根往前走。
路过刚才那个穿白西装的先生站过的地方,看见地上有枚碎掉的玳瑁**,海棠花的形状,挺好看的。
阿西捡起来,揣进怀里——也许能送给乡下的妹妹,她总缠着娘要花戴。
江风更凉了,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又响了,七下,沉闷得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阿西抬头望了望天色,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把整个上海都盖起来。
他紧了紧攥着螺丝刀的手,加快了脚步,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条倔强的小尾巴,在租界的碎石路上一步步往前挪。
他不知道,此刻在法租界的巡捕房档案库里,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正对着他的照片皱眉——那是上个月他送报时被暗拍的。
更不知道,沈小姐回到宿舍后,在日记本上添了一行:“阿西机灵,但太嫩,下次不能再让他跑码头线了。”
他只知道,裤腰里的油印纸不能湿,不能丢,就像爹说的,得活着,得往有光的地方跑。
江面上的**军舰又鸣了汽笛,阿西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对着那艘船的方向,用力吹了一声——哨音又尖又亮,像根细针,狠狠扎进这暮色沉沉的上海夜空里。
小说简介
主角是程维钧鲁迅的都市小说《锦绣灰:1943上海》,是近期深得读者青睐的一篇都市小说,作者“废墟造梦师”所著,主要讲述的是:1935年的初秋,上海的风总带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吴淞口飘来的咸腥,是租界里洋行散出的古龙水味,也是闸北工厂区隐约的煤烟味——可最让人心里发紧的,是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火药气,像根细针,总在不经意间刺透皮肉,首抵骨髓。法国邮轮“霞飞号”的烟囱正缓缓吐出最后一缕灰烟,铁灰色的船身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拖船的牵引下,一点点蹭向黄浦江畔的码头。江水是浑浊的土黄色,浪涛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为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