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嘉佳

猪头第一次带我来这家**摊时，他说：“这里鸡翅烤得慢，但值得等。”

我信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等的从来不**翅，是燕子。

燕子是猪头的女朋友，准确说，是前女友。

但猪头坚持在“女友”前面不加“前”，他说加了就再也摘不掉了。

于是他每天把“我女朋友燕子”挂嘴边，好像只要说得够频繁，时间就会倒流回他们还没分手的那天。

燕子离开南京那天，猪头起得比鸡鸣还早。

他把燕子的行李搬到出租车后备箱，动作轻得像在放一篮鸡蛋。

临上车前，燕子说：“猪头，你别哭啊，哭了就不酷了。”

猪头点头，咧开嘴笑，结果鼻涕泡“啪”一声破了。

燕子坐进车里，出租车像一颗小石子，被早高峰的洪流冲走。

猪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动车票——南京到**，终点站是燕子新生活的起点，而猪头的那张票，终点写着“南京南”。

那天之后，猪头开始给燕子寄东西。

先是鸭血粉丝汤，汤是真空包装的，粉丝像被抽了骨头的蛇，软塌塌缠在一起。

快递小哥说液体不能邮，猪头就把汤倒进矿泉水瓶，外面裹三层保鲜膜。

后来寄咸水鸭，**翅膀太长，塞不进箱子，他咔嚓一声把翅膀折了，像折掉自己的一条胳膊。

再后来寄雨花茶，茶叶罐里塞了张纸条：“你那边热，别省电费，空调开足，记得往花盆里浇水。”

燕子回过一次微信，说：“猪头，别再寄了，我这边超市都有。”

猪头捧着手机，像捧着圣旨，把那句话读给**摊老板听，老板正往鸡翅上撒孜然，头也不抬：“超市的能有咱南京味儿？”

于是猪头继续寄，从芦蒿到活珠子，从章云板鸭到韩复兴的盐水鸭。

快递费比东西本身贵十倍，猪头说：“燕子胃不好，吃了外地的胃药不灵。”

我劝过他：“人家都走了，你折腾这些干嘛？”

猪头用竹签戳着烤盘上的青椒，青椒被烤得皱皮，渗出甜水。

他说：“她胃不好，我怕她饿着。”

首到去年冬天，燕子在朋友圈晒了婚纱照。

照片里她穿白裙子，站在**的椰子树下，笑得比南京的梧桐叶还张扬。

猪头盯着手机看了三分钟，然后冲进雨里。

我追出去，看见他站在新街口的斑马线上，对着红灯喊：“燕子！

你饿不饿啊？”

那天晚上，猪头第一次把“前女友”三个字说出口。

他灌下半瓶牛栏山，趴在桌子上哭，眼泪砸进烤茄子的蒜蓉里。

他说：“张嘉佳，你知道什么叫时差吗？

不是北京和伦敦差八小时，是我和她差一个人。”

后来**摊拆迁，老板去了江宁。

猪头最后一次去，把燕子没喝完的半瓶啤酒倒在地上，说：“老板娘，鸡翅别烤了，我等的人不来了。”

现在猪头开了家小吃店，名字叫“燕子归来”。

招牌菜是鸭血粉丝汤，汤里漂着切碎的香菜。

有客人问：“老板，香菜能不能不放？”

猪头说：“不能，我女朋友爱吃。”

其实燕子从来不吃香菜。

猪头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把“我女朋友”这西个字继续挂在菜单上。

就像那年深夜，他站在南京南站，手里攥着一张过期的车票。

广播里一遍遍喊：“列车即将进站，请送亲友的同志下车。”

猪头不下车，他红着眼眶对我说：“张嘉佳，你信不信，只要我不下车，这趟车就永远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