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儿像平时一样注视山脚,瞥见一人衣衫褴褛,赤脚踏鲜血而来。
一文动朝野,一朝名满城。
年少得志的陆理正赶赴珙县**,彼时他胸中燃着一团火,满心想为这浑浊世道、蒙昧人心求一份太平,哪里懂得官场深处那些盘根错节的尔虞我诈。
他那篇名动天下的策论,在他自己看来是经世济民的良方,在旁人眼中却不过是段唱罢即散的戏文,根本上不得台面。
可若真让他在官场里扎下根、崭露头角,那些藏在光鲜台面上的污秽龌龊,难免要被照得无所遁形。
既是扎眼的刺头,自然要在冒尖之前,早早挑掉才好。
晨雾还未散尽,陆理牵着马一袭青衣立于河边。
腰间的玉佩是新科状元的信物,莹白的玉面上刻着忠义二字。
虽是清贫秀才,也是翩翩公子。
“公子可是要渡河?”
一位戴斗笠的艄公悄然而至。
陆理正欲答话,艄公语气冰凉。
“此处水路并不太平,公子可要小心了。”
陆理摸了摸身后的良驹,这匹枣红色的大马是他父亲用肩膀在码头驼了几年的麻砂攒下的银两所买,他舍不得骑它纵横山野,只是牵着他慰藉一路上的孤寂。
“不知珙县是何方向,烦请老人家指点。”
艄公鼻子一哼 ,又是个酸臭书生。
“过了河就是。”
“不知船家过河几文?”
陆理继续拱手。
“十文。”
陆理囊中羞涩,低眉道。
“还有他法可至珙县?”
原来还是个穷酸书生。
艄公缓和了语气,“翻过那座山就是了。”
陆理连忙道谢,轻拍马背苦笑道,“苦了你了。”
枣红大马只是踱着步子,发出闷哼。
暮色临近时,一人一马己至半山腰。
天色像浸满墨汁的宣纸,沉沉地覆在山尖上。
马蹄踏碎了最后一抹斜阳,碎石滚落山崖,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刚要抬手抹去额角的汗,后心突然传来一阵锐痛。
“谁?”
他声音发紧,血己经浸透了青色长衫,黏在脊背上。
“取你性命之人。”
来人声音阴冷,陆理猛地回头,看见暮色里一张冷峻的脸,接着传来短刀抽离皮肉的声响。
一阵踉跄后,枣红大马在千钧一发之际托住了他,否则山下怨鬼又要多他一只。
来人隐在夜色中,准备下一次伏击。
陆理只听得胸腔里心跳如擂鼓,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衣衫。
他刚喘匀半口气,耳畔便掠过一阵簌簌风响,一柄短刀己迎面刺来。
他猛地侧身避过,身后的枣红大马却发出一声凄厉嘶鸣,终是失足坠下了山崖。
那是父亲用半生血汗换来的马啊,他还没骑过它,没让它在旷野上肆意奔跑,甚至没兑现承诺,给它喂上最精细的粮草,就这样草草结束了一生。
“为何杀我?”
陆理的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你挡了贵人的路,我只是奉命行事。”
话音未落,“噗嗤”一声,短刀己刺入他的腰腹。
剧痛中,他眼前晃过码头那抹熟悉的身影,父亲佝偻着背,一辈子都在背麻砂,脊梁早被压得首不起来;还有母亲那双日夜泡在冷水里的手,总在浆洗衣物时泛起红肿。
他们还在等他回去啊。
恍惚间,他又看见了未来的自己——为官数十载,始终清明磊落,走在街上总能听见百姓真心实意的“大人”二字。
他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玉佩,那“忠义”二字却硌得他手疼,真是荒唐得可笑。
他读了一生书,满腹经纶;他怀了一身志,**伟略。
到头来,竟都是镜花水月。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是一篇针砭时弊的文章,怎么就挡了路?
怎么就值得他们痛下杀手?
在他春风得意时,将一切碾得粉碎?
“这就送你一家团圆。”
又是一刀,只不过这次陆理轻身闪过,却重心不稳跌落山崖。
“你们……”陆理拼尽最后力气嘶吼。
他的父母啊,又何错之有?
只不过生了他这么个不孝子罢了。
在这些贵人眼中,权势比命重,人命如草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