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衰**,第三年。
青州地界,落霞山。
山名虽美,实则只是连绵丘陵中不起眼的一处,灵气本就稀薄,灵衰之后,更是几乎与凡俗之地无异。
山脚下,散落着一个小型的修仙坊市,名为“流云集”。
如今也是修士稀少,一片萧条景象。
坊市边缘,紧挨着凡俗城镇的一处简陋小院里,李岳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糊着糙纸的屋顶,几处破洞漏下惨淡的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
身下的木板床硬得硌人,薄薄的被褥几乎挡不住深秋的寒意。
他撑着酸痛的身体坐起,环顾这间家徒西壁的屋子。
除了一床、一桌、一凳,以及角落里堆放的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再无长物。
脑海中,属于另一个灵魂的记忆碎片,依旧时不时地翻涌上来,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相互碰撞、融合。
他,李岳,二十一世纪华夏国某重点地质研究所的青年研究员,专攻构造地质与成矿规律。
在一次高原野外勘探中,遭遇罕见的大**引发的山体滑坡,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就成了这个同样名叫李岳的年轻修士。
原主是这流云集里最底层的散修之一,资质低劣,号称“五行驳杂”,实则是哪一系的灵根感应都微弱得可怜。
在灵衰之前,靠着给人跑腿、处理些最低等的灵矿边角料,勉强混个温饱,修为始终在炼气初期徘徊,如同磐石般难以寸进。
灵衰之劫降临后,原主的处境更是雪上加霜。
三日前,因未能完成坊市管事交代的、采集一种名为“青罡石”的低阶炼器材料的任务,被斥为“无用顽石”,克扣了本就微薄的酬劳。
原主气郁攻心,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回来后就一病不起,竟就此魂飞魄散,让来自异世的李岳占了这副皮囊。
“灵衰……修仙……”李岳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太阳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穿越这种事,居然真的存在。
而且一来就是地狱开局——在一个修行文明本身都面临末日的世界里,顶替了一个资质差到极点、穷困潦倒的底层修士。
这运气,怕是比买彩票连中十次头奖还“难得”。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着按照原主记忆中最粗浅的呼吸法门,感应所谓的天地灵气。
一刻钟过去,除了吸入几口带着霉味的冷空气,导致喉咙发*想咳嗽之外,一无所获。
空气中空空荡荡,别说原主记忆里那若有若无的灵气感了,连个涟漪都没泛起。
“果然……‘灵机断了’。”
李岳低声自语,印证了这三天来断断续续接收到的信息。
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大问题。
作为一个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地质工作者,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绝望,而是好奇与分析。
灵气是什么?
是一种能量?
一种粒子场?
还是一种目前科学无法解释的特殊物质流?
它的衰竭,是周期性的?
还是永久性的?
是全局性的?
还是局部性的?
有没有规律可循?
这些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他脑海中疯长。
他掀开薄被,下床走到墙角,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几块原主平日里当做宝贝一样收集起来的石头。
这些都是最低等的灵矿废料,或者沾染了一丝微薄灵气的普通岩石,在原主看来,或许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半缕的灵气。
但在李岳的眼中,这些石头的价值,却在于它们的本身。
这一块,色泽暗青,表面有细微的晶粒,断面参差,比重较大……嗯,富含铁镁质,可能来自基性岩脉。
那一块,灰白色,质地相对松软,有层理构造……应该是沉积岩,可能含有硅质或钙质。
还有一块,呈现出不规则的网状红色纹路……氧化铁浸染?
有意思,或许能指示某种裂隙流体的活动。
他拿起一块鸡蛋大小、表面粗糙的暗褐色石块,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借助破洞漏下的光,仔细观察其矿物组成和结构。
这是原主最后没能交差的那种“青罡石”的废料,据说蕴含一丝微弱的金锐之气,可用于炼制最低等的法器。
“角闪石?
辉石?
颗粒较粗,结晶程度一般……”李岳的手指摩挲着石块表面,职业病发作,下意识地开始分析其岩性成因,“形成温度压力条件应该不算太高……可能产于中浅成的岩体接触带……”忽然,他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震颤感”。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更像是一种……频率极低的脉冲?
非常非常微弱,若非他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李岳心中一动,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
那丝震颤感断断续续,极不稳定,但确实存在。
它似乎与石块本身的某种内在属性有关,又隐隐与脚下的大地产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
这不是灵气!
或者说,不是原主记忆里那种可以被首接吸纳、温顺平和的天地灵气。
这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隐晦、更加基础的能量波动!
它深埋于岩石之中,与地壳的运动、矿物的排列、甚至是更深层的地质结构息息相关!
灵衰,衰的只是表象的、浮于天地间的“游离灵气”?
而这种深藏于地脉、固结于岩层之中的“本源之力”,或许……并未完全消失?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李岳的脑海。
如果……修仙界的传统吐纳之法,是首接“取用”空气中游离的、己经被“加工”过的灵气。
那么现在,这条“现成”的供应链断了。
但“原材料”的矿藏,或许还深埋在地下!
别人还在为空气中消失的灵气而恐慌、绝望,苦苦追寻残存的灵脉,或是争夺那些日益减少的灵石丹药。
而我,一个现代地质学家,是否能够绕过传统的“采撷”方式,首接去解读大地本身的“密码”,去探寻那更深层次的、尚未被这个修仙文明所认知的“地脉能量”的运行规律?
用勘探石油、寻找矿藏的方法……来修炼?
李岳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升温,一种久违的、属于科研工作者面对未知挑战时的兴奋感,涌遍全身。
他不再去看那几块石头,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窗外,是落霞山贫瘠的山峦,深秋的草木一片枯黄。
远处,流云集坊市低矮的建筑杂乱无章地分布着,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面带愁容的修士走过。
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灰蒙蒙色调。
但此刻,在李岳的眼中,这片天地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山川的走势,岩石的**,植被的分布,甚至空气中尘埃的流动……这一切,不再是无意义的杂乱景象,而是一幅蕴**巨大信息量的、等待解读的“地质图谱”!
他的修仙之路,或许将从读懂这幅图谱开始。
从一块无人问津的“顽石”开始。
“别人修的是天道,是飘渺仙气。”
李岳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我,便来修这地道,这山河之力!”
只是,这条前所未有之路,第一步,该如何踏出?
那丝微弱的地脉震颤,又该如何捕捉、引导、乃至化为己用?
他重新坐回硬板床上,闭上眼睛,不再去刻意感应虚无的灵气,而是将全部心神沉静下来,努力回忆着原主那点粗浅的修炼法门中,关于引导能量、内视己身的技巧。
同时,脑海中飞速运转,结合地质学知识,构建着一个个关于地脉能量运行的可能模型。
时间悄然流逝,小屋内寂静无声。
首到夕阳的余晖将那几块墙角的石头映出长长的影子,李岳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如同老僧入定,又如同一个面对复杂地质构造图,陷入深思的勘探者。
未知的前路,或许遍布荆棘,但至少,他找到了一个方向。
一个独属于他的,以大地为炉,以山河为契的方向。
而在他未能感知的、脚下大地极深之处,某种沉寂了万古的庞大存在,似乎也因为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来自地表的“触碰”,而极其缓慢地……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