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凡心

，将天边染成一片暗沉的灰黄，没有半分霞光，只透着刺骨的冷意。王闵漫无目的地走出王家村，双脚踩着路边冻得发硬的枯草，一步一步往前挪，没有明确方向，只想着离那个令人窒息的村子远一点，再远一点。，打在他的脸上、手上，像细沙子刮过，生疼。他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布料薄得挡不住风，寒气顺着领口、袖口、裤脚往身体里钻，冻得他四肢发麻，指尖僵硬得几乎握不拢拳头。他把衣领往一起扯了扯，却只是徒劳，那点布料根本起不到任何御寒的作用，只能任由寒风肆意侵入。，也没有去想晒谷场上那些人的目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念头。里正说再凑一日粮税，凑不齐便按族规办，他心里清楚，一日时间，根本不可能凑出三石粗粮，王老三等人也绝不会给他留活路，他被推去服徭役，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怕得浑身发颤，却不敢哭，不敢闹，甚至不敢停下脚步。在这荒年里，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闹只会招来更多的嫌弃与驱赶，唯有动起来，找点能入口的东西，找点能换粮的物件，或许才能换来一丝渺茫的生机。，平日里村里人怕招惹是非，也怕遇上野兽，极少有人往这边来，此刻更是荒无人烟，只有风吹过枯林的哗哗声，在空旷的山野间显得格外突兀。地上覆盖着一层薄雪，下面是冻得坚硬的泥土与碎石，踩上去滑溜溜的，王闵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挪脚，生怕一不小心滑倒摔伤。，刀身是最普通的铁料，刀柄被常年摩挲得光滑，这是**娘留下的唯一物件，也是他如今唯一的依仗。怀里揣着王阿婆塞给他的薯干，布包贴着胸口，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舍不得吃，只有饿到极致时，才敢掰下极小的一块，含在嘴里慢慢化开。，路边的枯草更密，乱石也多了起来。王闵放慢脚步，低着头，目光在地面上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他想找些能吃的野菜，或是药铺收的草药，哪怕只是最不值钱的枯心藤、石根草，攒多了，也能去镇上换几合粗粮，总比坐以待毙要强。，草木大多枯死，地面上一片枯黄，能找到的野菜寥寥无几。他蹲下身，手指扒开冻得发硬的枯草与薄雪，指尖触到冰冷的泥土，冻得通红发紫，很快便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渗出血丝，沾在泥土上，又很快被冻住。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扒找着，手指冻得失去知觉，就放在嘴边哈一口热气，缓上片刻，继续扒找。
半个时辰过去，他只找到了几株枯心藤，根茎细小，干瘪得厉害，药铺怕是都看不上。王闵没有气馁，依旧低着头，慢慢往前搜寻。他从小在村子周边长大，知道这落石坡山脚的乱石堆里，偶尔会生长一种耐寒的石根草，只是藏得极深，极难寻找。

又往前走了一里多地，路边出现一片乱石坡，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在一起，缝隙里长着零星的枯草。王闵眼睛微微一亮，快步走了过去，蹲在乱石堆前，伸手扒开石块缝隙里的积雪。果然，在几块大石头的缝隙里，长着几株暗绿色的石根草，叶片厚实，比他刚才找到的枯心藤要好上不少。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抠进石缝里，慢慢将石根草连根拔起。草根带着泥土，冻得坚硬，他轻轻抖掉泥土，将草放进随身带着的破布包里。布包是用旧衣改制的，边角早已磨破，他把草放得整整齐齐，生怕弄坏了，这是他能换粮的唯一希望。

就在他专心拔草时，不远处的枯林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嚎，声音沙哑，透着凶戾。王闵浑身一僵，手指瞬间停住，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抬起头，朝着枯林的方向望去，林子里枯树交错，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寒风穿过树干的呜咽声。

村里的老人说过，落石坡里有野狗、山猫，甚至还有孤狼，尤其是灾年，野兽找不到食物，便会往山脚靠近，伤人的事情，往年也发生过。王闵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紧紧攥住手里的柴刀，身体微微蜷缩，尽量把自已藏在乱石堆后面，一动不敢动。

他屏住呼吸，听着林子里的动静，过了许久，兽嚎声没有再响起，林子里恢复了平静。王闵依旧不敢放松，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确认没有危险，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再停留，加快速度，把乱石堆里的石根草拔完，便攥紧柴刀，起身继续往前走。他不敢深入山林，只敢沿着山脚的荒径活动，山林深处太危险，以他的力气，遇上野兽，只有死路一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日头彻底沉下山头，暮色笼罩了整个山野，气温降得更低，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色的雾。王闵的布包里，已经装了小半袋草药，虽然不多，却是他一下午的全部收获。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块薯干，小心翼翼地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放进嘴里。

薯干坚硬干涩，嚼起来费力气，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他慢慢嚼着，咽下肚子，饥饿感稍稍缓解了一些。他不敢多吃，剩下的薯干，还要留到夜里，若是夜里冻醒、饿醒，还能靠这点东西撑着。

休息了片刻，天色更暗了，山野里渐渐变得漆黑，只有远处村落的零星灯火，在夜色里微微晃动。王闵知道，他必须往回走了，夜里的山野更危险，野兽出没，还有可能迷路，一旦被困在山里，一夜便能冻死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与尘土，攥紧布包与柴刀，沿着来时的荒径，往王家村的方向返回。夜色漆黑，荒径难辨，他只能凭着记忆，慢慢往前走，脚下时不时打滑，险些摔倒，他都死死稳住身形，不敢有丝毫大意。

寒风更烈，吹得他睁不开眼，手脚早已冻得麻木，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无比。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脑子里没有任何杂念，只想着尽快回到自已的破屋，躲进炕角，熬过这漫长的寒夜。

一路上，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遇到岔路，便停下脚步，仔细辨认方向，生怕走错路，走进山林深处。夜色里，枯树的影子张牙舞爪，像极了吃人的怪物，王闵心里害怕，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了王家村模糊的轮廓，土巷、土墙、破屋，在夜色里静静矗立，依旧透着冰冷与死寂。王闵心里稍稍松了些，脚步也快了几分，他只想尽快回到村里，躲进自已的小屋，不再面对那些冷漠的目光，不再承受被牺牲的恐惧。

靠近村子时，他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绕开村口的大路，从村边的小路往自已的破屋走。他不想碰到村里人，不想被人问起下午去了哪里，更不想再被人用那种同情、愧疚、漠然的目光打量。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藏好自已的草药，等着那最后一日的到来。

走到自家破屋的院门口，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屋里漆黑一片，没有点灯，也没有暖意，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他摸黑走到屋里，将布包放在桌上，又把柴刀靠在墙角，然后蜷缩在炕角，裹紧那件破旧的**被。身体的疲惫、寒冷、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他缩成一团，一动不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的寒风依旧在呼啸，卷着碎雪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王闵闭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没有期盼，只有无尽的麻木与茫然。

他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粮税能不能凑齐，不知道自已最终的命运是什么。

他只是一个在荒年里挣扎求生的凡人少年，能做的，只有熬着，熬到再也熬不下去的那一刻。